在處理遺產規劃和爭議時，我們經常遇到一個充滿戲劇性且極具爭議的問題：「如果已故配偶生前有婚外情，其『第三者』是否有權分一杯羹？」社會大眾往往對「第三者」抱有負面觀感，認為他們是破壞家庭的元兇。然而，作為家事法律師，我們在實務中看到的現實往往更為複雜。
有時候，死者與其合法配偶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，雙方分居多年，毫無感情可言，形成所謂的「化石婚姻」（fossil marriage）。相反，死者可能與另一位伴侶（即法律上的「第三者」）建立了長期、穩定且充滿愛的關係，甚至共同組建了新的家庭。在這種情況下，如果嚴格按照香港的《無遺囑者遺產條例》進行分配，那位早已形同陌路的合法配偶將獲得大部分甚至全部遺產，而與死者相伴多年、在經濟上完全依賴死者的長期伴侶卻一無所有。這種結果，無疑會造成極大的不公。
為了解決這種潛在的不公義，香港法律設有《財產繼承（供養遺屬及受養人）條例》（第481章）（簡稱 IPFDO），賦予法庭酌情權，在特定情況下介入遺產分配，以彰顯公義。
根據 IPFDO，除了合法配偶和子女外，「任何在死者去世前，完全或主要由死者贍養的人」，均有權向法庭申請從死者的淨遺產中獲得「合理的經濟給養」。這條款成為了未婚伴侶（包括在「化石婚姻」背景下的長期伴侶）尋求財務保障的唯一法律途徑。
必須強調的是，這類申索的門檻相當高。未婚伴侶必須向法庭證明，在死者「去世前的一刻」（immediately before death），他們在經濟上是「完全或主要」依賴死者的。此外，與合法配偶不同（配偶可爭取相當於離婚時的財產分配），未婚伴侶即使申索成功，其所能獲得的也僅限於「維持其生活所需的合理經濟給養」（reasonable maintenance），而非按比例瓜分遺產 。
遺產分配｜沉重的舉證責任
在法庭上，證明「財務依賴」並非單憑一面之詞，而是需要實打實的證據。合法配偶和子女是基於「身份」自動獲得申索資格，但未婚伴侶必須以確鑿的證據說服法庭，證明實質的財務依賴關係。
在 LYYC v CHL and CSMS 一案中，一名與已故富商維持了逾20年關係的女士雖然在初期成功獲批臨時贍養費及訴訟費，但在經過長達12天的審訊並聽取所有證據後，法庭最終裁定該名女士並無資格（no locus standi）。根據第481章提出申索，其申請被全盤駁回 。這個最終裁決強烈地凸顯了未婚伴侶所面對的極其沉重的舉證責任。
加強申索的有力證據包括：
長期且穩定的財務支持紀錄：例如死者定期存入申索人銀行戶口的款項、代為支付的信用卡賬單或生活開支。
提供居所：死者為申索人購買物業供其居住，或長期代為支付租金。
生活方式的依賴：證明申索人已經習慣了由死者資助的特定生活水平，且自身缺乏足夠的謀生能力。
書面承認：死者生前的信件、訊息，甚至是在遺囑或附錄（codicil）中對申索人的提及或饋贈。
致命的削弱因素則包括：
經濟支持早已中斷：正如 LYYC 案的最終裁決所示，由於死者在去世前6年因精神失去行為能力而停止了對申索人的付款，且申索人在死者去世前約5.5年已離開死者並結束關係，法庭因此裁定她無法證明在死者「去世前的一刻」仍受其贍養 。
申索人具備經濟獨立能力：若申索人本身擁有高薪厚職或豐厚資產，法庭很難信納其「完全或主要」依賴死者。
短暫的關係：缺乏長期穩定性的關係，難以建立實質的財務依賴。
逾期申請：根據 IPFDO，申索必須在遺產承辦書發出後的 6個月內提出。逾期申請極難獲得法庭的寬免。
遺產分配｜4招遺產規劃降低風險
無論是希望保障長期相伴的未婚伴侶，還是希望確保家族財富順利傳承給合法家屬，死後才讓親人面對爭產訴訟，無疑是雙重打擊。要有效降低這種風險，主動且周密的遺產規劃是不可或缺的：
- 清晰且具前瞻性的遺囑：
雖然 IPFDO 賦予了法庭推翻遺囑的權力，但一份草擬嚴謹的遺囑仍然是第一道防線。立遺囑人可以在遺囑中（或透過獨立的意願書）清晰說明為何將遺產留給某人（例如長期伴侶），或為何不留給某人（例如已分居多年的配偶）。這能為日後法庭了解死者的真實意圖提供有力證據。
- 避免製造「財務依賴」的假象：
如果不想讓某人在自己死後有權提出申索，在生前就應避免建立長期的財務依賴關係。例如，避免提供定期的生活費或無條件提供居所。偶爾的、不規律的禮物，通常不足以構成法律上的「贍養」。
- 善用信託（Trusts）：
將資產注入一個結構完善的生前信託（Living Trust），可以將這些資產從個人的「淨遺產」中剔除。由於 IPFDO 的申索只能針對死者的「淨遺產」，這能有效「圍欄」家族財富，或為特定伴侶提供獨立的財務保障。然而，必須確保信託是真正獨立運作的，否則法庭仍可能視其為死者的實質資產。
- 人壽保險與聯權共有（Joint Tenancy）：
指定了受益人的人壽保險賠償，以及以「長命契」（聯權共有）形式持有的物業，在死者身故後會直接轉移給受益人或在世的聯名業主，不會撥入遺產之中，從而減少了可供申索的資產池。
遺產分配｜長情未必有保障 一紙婚書才是關鍵
在「化石婚姻」與長期伴侶關係並存的複雜現實中，IPFDO 提供了一個必要的「安全閥」，讓法庭有機會糾正僵化繼承法在一些情況下可能帶來的不公。然而，這條法律途徑門檻極高、舉證艱難，注定是一場漫長且昂貴的訴訟。
這同時也反面印證了婚姻制度在法律上的重大意義。一紙婚書，不僅是感情的承諾，更是最強大的法律保障盾牌。合法配偶在繼承權、免稅額以至醫療決定權上，都享有未婚伴侶難以企及的自動保障。
對於希望保護摯愛或家族利益的人士而言，除了正視婚姻的法律效力外，及早尋求專業的法律意見，透過遺囑、信託等工具進行妥善的遺產規劃，才是避免死後對簿公堂、讓家人承受二次傷害的最明智之舉。
此新聞原刊於香港經濟日報Topick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