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業逾20年，我見過無數婚姻在法庭的聚光燈下走向終結。有些案件轟動一時，有些則悄無聲，沒有戲劇性的背叛，只有日積月累的疏離與沉默。
作為私人客戶訴訟律師，我深知離婚從來不只是一個法律問題。它是人生中最複雜的情感事件之一，而我們律師，往往是當事人在婚姻出現裂痕時，第一個拿起電話致電的對象。這份信任，是榮幸，亦是責任。
婚姻破裂︱提早數年的「離婚準備」
在高淨值離婚案件中，有一個現象幾乎屢見不鮮，夫妻雙方進入離婚程序時，心理狀態往往相差懸殊。掌控家庭財富的一方，早已默默做好準備，諮詢過律師，了解法律形勢，甚至在內心完成了對這段婚姻的哀悼。當他們坐在我辦公室裡平靜地談論資產分配時，情緒早已走在另一半的前面，有時甚至早了數年之久。
而另一方，往往是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，突然接獲離婚申請書。這種情緒上的巨大落差，正是高衝突離婚訴訟的溫床。若律師只顧為客戶的「先發優勢」推波助瀾，而忽視這種不平衡對整個家庭，尤其是子女，所造成的長遠傷害，那我們所給予的，亦僅屬短視之見。
婚姻破裂︱婚姻真的走到盡頭了嗎？
每當客戶第一次走進我的辦公室，我習慣先問一個問題「你確定這段婚姻已經無法挽回了嗎？」。
著名的戈特曼研究所（Gottman Institute）研究發現，不快樂的夫妻平均需等待6年，才會尋求專業協助。6年的傷痕，往往已令溝通的橋樑徹底坍塌。關係治療師告訴我們，婚姻的質素不在於衝突的有無，而在於雙方修復裂痕的能力。當這種修復能力消失，婚姻才真正走向終點。
有些案件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。但更多案件的答案並非那麼清晰，我見過在情緒最激烈的時刻衝進律師樓、最終卻選擇和解的夫妻；亦見過表面風平浪靜，實則早已形同陌路的婚姻，待子女離家後正式宣告終結。
婚姻破裂︱5種「輸家策略」
在關係治療領域，有一個對律師極具啟發性的概念，「5種輸家策略」，即控制、退縮、執著於「我是對的」、報復，以及無節制的自我表達。這5種行為，是婚姻陷入困境時最常見的自我保護機制，可惜不僅無法解決問題，反而加速關係崩潰。
這5種策略，在離婚訴訟中以不同的面貌不斷重演。要求律師撰寫長篇累牘、充滿歷史指責的信件，是「執著於我是對的」；拒絕提供財務披露，是「退縮」；在每一個細節上與對方針鋒相對，是「報復」。認識到這些行為的心理根源，是我們有效管理客戶的第一步。
婚姻破裂︱同理而非共謀
私人客戶律師面臨的最大職業陷阱之一，是「共謀」的危險。當客戶在脆弱與痛苦中走進我們的辦公室，我們的本能是站在他們那一方，認同其敘述，甚至為他們的憤怒背書。這種同理心是必要的，但若走向極端，便成共謀，對客戶片面的、充滿情緒的敘述照單全收，並以此構建整個法律策略。
一個與客戶的報復衝動共謀的律師，可能在短期內讓客戶感到被理解，但長遠而言，卻可能摧毀雙方的共同育兒關係長達數十年。正確的做法是，同理而非共謀，真誠地承載客戶的痛苦，同時保持足夠的客觀，給予他們真正需要的建議，而非他們想聽到的話。
婚姻破裂︱走出對抗走向協作
近年的家事法律改革，均朝著同一個方向邁進，減少對抗，鼓勵庭外和解。對抗性訴訟，往往只會強化衝突，而非解決衝突。它讓雙方在公開的戰場上互揭傷疤，卻無助於他們在離婚後作為父母繼續合作。
面對挑釁，最有效的回應往往是克制。不以牙還牙，不給對方想要的衝突，是保護客戶利益的最佳方式。在涉及子女的案件中，離婚後的共同育兒關係，是比任何財務條款都更重要的考量。訴訟過程中的每一個決定，都應以「這對孩子的未來有何影響？」作為衡量標準。
法律講求理性，但婚姻破裂卻源於感性。作為私人客戶律師，我們所服務的，不僅是客戶的法律利益，更是他們在人生最脆弱時刻的整體福祉。唯有真正理解婚姻破裂背後的人性，我們才能成為客戶真正需要的那種顧問，不只是法庭上的鬥士，更是人生路上的智慧引路人。
此新聞原刊於香港經濟日報iMoney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