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，香港發生一宗備受全城關注的事件：一名天生聾啞的女兒，在老父過世後，竟被一名毫無血緣關係的大廈女保安（同時也是父親的遺囑執行人及唯一受益人）趕出家門，被迫露宿街頭。這宗悲劇不僅在電視節目上引發軒然大波，最終更鬧上法庭。
近日，區域法院終於下達判決，裁定該名聾啞女兒勝訴，確認她擁有該公屋單位接近四成的業權，並裁定女保安的驅逐行為屬違法。
作為一名處理過無數家族財產糾紛的律師，這宗案件令我感觸良多。這不只是一則茶餘飯後的社會新聞，更像一面鏡子，折射出不少香港家庭在財產規劃及訂立遺囑時常見的盲點與誤區。今天，我想藉此案件，與大家談談如何真正有效地保護我們所愛的家人。
簽訂遺囑就萬無一失？小心「可疑情況」
不少人以為，只要找律師草擬一紙遺囑，白紙黑字簽名，身後的財產分配便可穩妥無虞。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在上述案件中，老父在臨終前不足一個月訂立新遺囑，將所有財產（包括涉案公屋）全部留給女保安，徹底排除親生女兒。單看遺囑内容，女保安似乎名正言順。
然而，在香港法律下，一份遺囑要具法律效力，僅符合簽名及見證的「形式要求」並不足夠。法庭亦會嚴格審視訂立遺囑時的「知識與贊同」（Knowledge and Approval）。簡單而言，就是遺囑人是否真正理解並同意遺囑內容。
若訂立遺囑的過程出現「可疑情況」（Suspicious Circumstances），法庭的防禦機制便會啟動。何謂可疑情況？常見例子包括：
- 受益人過度參與： 例如遺囑安排由主要受益人主導，或受益人親自陪同長者見律師並全程在旁干預。
- 不合常理的改變： 例如長者突然推翻多年來照顧家人的安排，將財產全部留給認識不久的外人。
- 立遺囑者處於弱勢： 例如長者年事已高、罹患重病，或出現認知障礙等情況。
一旦出現此類可疑情況，舉證責任往往會落在希望依據遺囑取得遺產的一方身上。他們須向法庭提供強而有力的證據，證明長者在意識清醒、未受誤導或不當影響下簽署遺囑；否則，遺囑有可能被推翻。
共同出資買樓，權益誰屬？
本案另一個核心爭議，是女兒當年曾拿出十萬港元與父親「夾錢」購入該公屋，但單位的註冊業主卻只有父親一人的名字。
現實生活中，這種情況相當普遍：父母置業，子女幫忙付首期；或子女置業，父母幫忙供款。基於親情，大家往往不會白紙黑字寫明各自的業權份額。
然而，當關係破裂或其中一方過世時，糾紛便隨之而來。名字不在樓契上的一方，還能否取回自己的出資？
法律上有「歸復信託」（Resulting Trust）及「共同意願建構信託」（Common Intention Constructive Trust）的概念。即使名字不在樓契上，只要能證明確曾出資購買該物業，並且雙方當時有共享業權的共同意願，法庭便有機會裁定名義上的業主（例如本案的父親）只是以「信託」形式代持相應比例的業權。
在本案中，法官正是基於女兒當年的提款紀錄，以及父親早期曾立遺囑保障女兒等證據，裁定女兒擁有該物業38.28%的實質業權。這意味著，即使父親後來把整個單位遺贈給女保安，女保安也無權侵吞屬於女兒的那近四成業權。
給每個家庭的實用建議
這宗案件雖以女兒勝訴告終，但過程中的辛酸、流離失所的苦楚，以及漫長昂貴的訴訟，絕對是任何家庭都不願經歷的。為了避免悲劇重演，我們可以如何未雨綢繆？
盡早規劃，尋求專業協助
切勿等到身體虛弱或神智不清時才匆忙立遺囑。應在健康狀況良好時，及早尋求專業律師協助，清晰表達個人意願。律師不僅可確保遺囑符合法律形式，亦可保留會面紀錄及相關文件（例如醫療證明），以防日後有人以「神智不清」或「受人逼迫」為由挑戰遺囑。
避免利益衝突者參與
若計劃將大部分財產留給某特定人士（例如照顧你的朋友或某名子女），切勿讓此人士負責聯絡律師、安排草擬遺囑或在簽署時在場，否則容易構成重大的「可疑情況」。請親自與律師溝通，確保決定完全出於自願及獨立。
牽涉大額金錢，必須白紙黑字
家人之間「夾錢」買樓或提供大額經濟援助，切忌僅憑口頭承諾。俗語說「親兄弟明算帳」，簽訂一份簡單的貸款協議，或者在律師協助下簽署一份「信託聲明」（Declaration of Trust），清楚列明各自出資比例和業權分配。這并非不信任家人，而是保障各方，避免日後陷入不必要的法律糾紛。
考慮更周全的財產保護工具
對於有特殊需要（如本案中的聾啞女兒）、未成年或缺乏理財能力的家屬，單純將財產留給他們未必是最妥善的安排。可考慮設立家族信託（Family Trust），委任可靠的受託人按月發放生活費，確保他們的生活得到長遠且安穩的照顧，同時減低財產被他人侵吞或騙取的風險。
結語
法律看似冷酷無情，但其目的在於保障每個人的合法權益，維護社會公平正義。這宗聾啞女勝訴的案件，讓我們看見法律保護弱勢的一面。然而，與其在悲劇發生後寄望於法庭的亡羊補牢，不如從今天起主動肩負責任，透過妥善的法律規劃，為我們摯愛的家人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最後防線。這，才是對家人最深沉的愛。
此新聞原刊於香港經濟日報iMoney智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