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律師，我先生名下有幾個收租物業，但他說這些都是他父母早年給的本金買的，離婚時我一分錢都分不到，這是真的嗎？」在我的辦公室裡，經常聽到這類充滿焦慮的提問。
在香港，婚姻不僅是感情的結合，在法律上亦被視為一種經濟夥伴關係。當婚姻走到盡頭，財產分配往往成為雙方爭議的焦點。對於高資產淨值人士而言，他們面對的通常不是單一的婚姻居所，而是包含多項投資物業、甚至涉及海外房產的複雜「物業組合」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法庭如何界定及估值這些投資物業？分割物業組合時會遇到哪些挑戰？信託又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？今天，我們就來深入探討這些問題。
投資物業的界定與估值挑戰
根據香港《婚姻法律程序與財產條例》（第192章）第7條，法庭在處理離婚財產分配時，會考慮雙方的收入、財產、財務需要、生活水平及對家庭的貢獻等因素。自終審法院在 LKW v DD (2010) 一案中確立「公平分配」原則後，婚姻資產的起點通常是平均分配（50/50）。
然而，要達致公平分配，首先必須釐清哪些物業屬於「婚姻資產」。
單名與聯名物業：許多人誤以為，只要物業只寫上自己一個人的名字（單名物業），離婚時對方就無權分一杯羹。事實上，法庭會追溯購買該物業的資金來源。如果資金來自婚姻期間的共同收入或努力，即使是單名物業，法庭亦極有可能將其視為婚姻資產並予以分配。
「父幹」與第三方出資：正如開首案例所提及，若投資物業的資金部分或全部來自父母餽贈，情況便會變得複雜。法庭會仔細審視這筆資金究竟是「無條件贈與」亦是「借貸」。若被判定為贈與予子女的婚姻資產，另一半便有權參與分配；若能證明是借貸，則需先償還該筆債務，剩餘價值才作分配。
估值的爭議：確定了資產範圍後，下一步便是估值。與一般住宅不同，投資物業的價值不僅在於物業本身，更在於其產生的租金回報及潛在升值空間。雙方聘請的測量師往往會因採用不同的估值方法（如比較法或收益法）而得出差異甚大的結果。如果物業組合中包含商舖或海外物業，估值過程將更為漫長且昂貴。
分割物業組合的實務選項
當法庭確定物業組合的總價值及雙方應得的比例後，如何進行實際的分割呢？常見的選項包括：
- 變賣套現（Sale）：這是最直接徹底的方法。法庭可下令出售部分或全部投資物業，然後按比例分配淨收益。這能確保雙方獲得流動資金，達致「徹底分清」（Clean Break）。但缺點是在樓市低迷時被迫出售，可能無法獲得理想價格。
- 資產抵銷（Offsetting）：若一方希望保留某些投資物業以獲取穩定租金收入，而另一方更需要現金或其他資產（如股票、現金或婚姻居所），雙方可透過協商進行等值抵銷。例如，丈夫保留價值2,000萬的商舖，妻子則獲得價值2,000萬的聯名住宅業權及現金。
- 業權轉讓（Transfer of Property）：法庭可命令將某一物業的業權從一方名下轉移至另一方名下。這在處理包含多項物業的組合時尤為常見，可按雙方需求重新分配各個物業的擁有權。
信託：資產保護的「防火牆」還是「海市蜃樓」？
為了保護家族財富，許多高資產人士會選擇設立信託（Trust），將投資物業注入其中。他們認為，一旦物業轉入信託，在法律上便不再屬於個人財產，離婚時自然可以免於被分配。
然而，這道「防火牆」並非堅不可摧。香港法庭在處理涉及信託的離婚案件時，擁有廣泛的權力，會運用「透視法」（piercing the veil）來審查信託的實質。
在著名的 Kan Lai Kwan v Poon Lok To Otto (2014) 一案中，終審法院確認英國 Charman 案的「可能性測試」（Likelihood Test）。法庭會問一個關鍵問題：「如果丈夫（或妻子）要求受託人將信託內的全部或部分資本預支給他/她，受託人會否極有可能答應？」如果答案是肯定的，法庭便會將該信託視為該配偶的「財政資源」（Financial Resource），從而將其價值納入婚姻資產的計算池中。
此外，如果信託被法庭認定為「婚姻定置」（Nuptial Settlement）——即該信託是為婚姻雙方或其子女的利益而設立並提供持續撥備——法庭甚至有權直接更改該信託的條款，例如下令受託人從信託中提取資金支付給另一方。
給高資產人士的實用建議
- 面對複雜的物業組合與潛在的離婚風險，及早規劃是保護資產的重要原則：設立婚前/婚後協議：雖然在香港不具絕對約束力，但一份公平且經雙方獨立法律諮詢的協議，能極大程度地減少離婚時的爭議，並為法庭提供重要的參考依據。
- 保持資產獨立：避免將婚前個人物業的租金收入與家庭共同開支混同。設立獨立的銀行賬戶處理投資物業的收支，有助於證明該資產並非婚姻共同財產。
- 完善信託架構：若要利用信託保護資產，必須確保其具備真正的獨立性。委任專業的獨立受託人，賦予其充分的酌情權，並避免委託人保留過多控制權。信託設立的時間應盡量遠離婚姻危機的爆發點。
- 保留清晰的文件紀錄：無論是父母資助買樓的貸款協議，還是物業購買時的出資證明，白紙黑字的文件永遠是法庭上最有力的證據。
離婚分家產從來不是一場輕鬆的戰役。當涉及龐大的投資物業組合及複雜的信託架構時，雙方更應保持理性，尋求專業的法律及稅務意見。透過協商與調解，往往能比對簿公堂達成更符合雙方利益的雙贏方案。
此新聞原刊於香港經濟日報iMoney
